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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11月13日星期二

《老孙在非洲 乱写之七》

这段时间因为同事们休假,再加上西非条件艰苦,很多回国的哥们就黄鹤一去不复返了。拉各斯的区域总部就空了起来。接到老总号令我去顶个缺。那个忙啊,屁颠屁颠的。中午就听到办公室的楼下一群黑人在吵架,吵得凶猛异常。我已经非常疲惫了,两个黑人助理用得很不顺手,我让其中一个女孩子打一封邀请函,区区几百个单词她打了近三个小时,海关的人就坐在我的办公室里等着,我下去催她,发现她竟然是数着键盘上的字母在敲字。
下午四点,我疲惫得四仰八叉地躺在大靠背椅上,把脚翘到桌子上,想稍微打个盹。但是不久一群黑人闯到我的办公室,气势汹汹的,十来个,有男有女。
我干紧把脚从桌子上撤退下来,坐正了身子。他们朝我伸出摊开的两手,他们大声地说话,他们一会指指天一会指指地,有的很愤怒地捶着墙。十几个嗓门同时打开,高音喇叭一般的分贝震耳欲聋,每个人都在说话,每个人都在表达。吐沫星子溅得我满头满脸。我云里雾里的,根本就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是我能看到他们的愤怒。
我说,各位各位别急别急,坐下来慢慢说。大家嗓门低一点,象一个“尖头馒”一样和我说话好么。几个人就争着抢坐我面前的椅子。
其中一个强壮点的就坐下来了。他在说,但是不断地被别人打断。我说,你们必须要让一个人完整地说完,然后你们可以补充。
原来事情很简单,他们都是我们的大经销商,上次开会我们给业绩好的经销商赠送了27辆宝马。他们当场都拿到了钥匙,但是他们去宝马车行的时候,人家却要求他们缴保险金。公司是不负责保险这一块的。但是他们很多人却一时拿不出,老总可能答应了他们公司可以先担保一下,但是最近老总回国休假了,也没有给宝马车行打招呼,他们今天去车行领车,未果,认为自己受到了公司的欺骗。
就这么点事。我听明白后马上表态,我只是负责公司的部分工作,这个事情老总走的时候没有给我交代,所以我爱莫能助。并且我也学着他们的样子耸了一下肩膀,摊了一下手。
好么,我这话一出口,没想到他们立刻燃烧起来了。有几个把墙拍得山响,我对面的这个想拍我的桌子,在我目光的逼视下,却又悄悄地把举在半空中的手收了回去。而几个女人,都一起冲我摇头,说“掐伊你日,掐伊你日,漏!漏!”,那不屑的表情,那拨浪鼓一般摇动的脑袋极大地打击了我的狭隘的民族自尊心。
而老爷们更是气盛,叫嚣着说,如果他们今天不能达到目的,将砸(distroy)了公司,还放出话来,说不许任何一个中国人走出去。
看着他们身上的肌肉,我就很紧张,但是表面上我却不动声色,表情一本正经,我对那个叫嚣着的家伙我说你坐下来坐下来,然后我很冷静地直视着他,我说,你可以砸办公室,你砸吧,我看着呢;我说,我就坐在这里,我看着你砸;我说,你怎么还不砸?
他就泄气了。我对那几个叫着“掐伊你日,掐伊你日,漏!漏!”的女人说,我说你们不要摇你们的脑袋,我说对事的态度要坚决,对人的态度要和气。你可以对我的公司摇你的脑袋,但是你不可以对我这个“掐伊你日”摇你的脑袋。
我说我们今天就讨论这个事情,我们讨论如何解决这个问题,大家都要冷静,而不是被愤怒牵引着,那样无补于事。——愤怒是魔鬼。
我说,你能想象到你们砸办公室的后果么?你能想到你不让没个中国人离开的后果么?你这是威胁,这样只会把事情搞砸。那么宝马车不是晚几天的事情了,而是根本就不可能到手了
我说你信不信,我只要一个电话,要不了几分钟警察就会赶到这里。
为了向他们表示一下我老孙是个大人物,我还把和前总统第一夫人的合影。
后来我就把他们带到大办公室,我让下属给他们每人倒上一杯水,我给他们说了很多道理。并且给他们做了很多分析。最后我说,车你一定是能拿到的,但是必须要等老总回来。我说情绪不要战胜理智,我们要学会微笑着和别人说话。我说沟通的最高境界不是你战胜我也不是我战胜你,而是把事情共同往前推进一步。
他们冷静了许多,冷静了许多的黑人同胞重新回到了对我的尊敬和拘谨之中,又重新喊我“迷死特”,又重新喊起了对公司热爱的口号。
最后,我笑眯眯地站在公司的门口把他们送走了。我还向他们挥手,感觉自己就象站在天安门广场的城楼上一样。
回来后,我脑袋往椅子上一仰,长出了一口气。当时那十几双巨大的黑手把墙捶的山响的时候我真是没有表面上的那种镇静自如。就在我后面的保险柜里就有还没来得及转到银行里的几十万美金。这是在尼日利亚,如果真的被抢了的话,在这个几乎就是无政府作为的国家,也就只能认栽了。打官司?没听说到在这里还有打官司的说法。这里的破案率根本就是零。这个国家的很多居民是没有任何身份证件的。抢你怎么了?抢你就抢了。
我诧异于他们的情感表达方式,他们容易亢奋,容易激动,这个和中国人的表现太不一样了。中国人讲究的是情绪的控制,纵然内心里翻江倒海,表面上仍然是波澜不惊,一碧万倾。
刚来拉各斯的第二天,晚上我站在三楼的阳台上观景儿,院子里有上百个黑人小伙子和小姑娘,他们在这里搞party。拉各斯的酒吧很少,向中国北京的JJ,男孩女孩,天上人间,巴那那一类的夜总会或酒吧根本就不可能存在。我去过我楼下的一个酒吧,晚上,一个人坐在那里,要了几瓶啤酒,把自己喝得醉熏熏的,抬头一看,也就两三个客人,震破耳膜的音乐就显得有点夸张,一个旋转彩灯无精打采的转着,除此,再无其它风景。所以黑人们一般都在自己的院子里开 party。那天举办party的主人是现任总统奥巴桑乔的一个远房的表弟,他是一个大人物,听介绍说,他垄断了所有尼日利亚政府及行政机关的证件照, ——就是照相,全国几百个连锁店。
我就看到了一个黑人小伙子坐进了车子,发动,然后迅速地启动,然后汽车发疯一般在院子里疾驰起来。我那个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但是许多黑人视若无睹。接着就听见喀嚓一声,车撞到一个停着的白色的小本田的屁股上,小本田往前一惯,又撞到了前面的一辆黑色大奔的屁股上。
这下炸窝了。许多黑人马上冲了过来,指天指地,顿脚捶胸,声音撕破了胸膛。一会人分成三四窝,每个人都在表达都在争吵,都在乱烘烘地走来走去,都在亢奋都在愤怒,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又如一个个分子在做无序运动。但是却辨不清谁是具体的事主。他们被自己的情绪感染着。也有几个劝架的,但是到最后却发现劝架的却和他被劝的人斗鸡一般顶起了胸脯。都在吵,都在表达,都在感动和被感动,一百多个人中我就没看到有几个站在那里冷眼旁观的
——但是却没有发现有动手的。
如果在我们中国,吵架一定是以一个人为主,然后很多人帮腔,或阴或阳摸棱两可地劝架,冒酸腔的,吃火的,但是情感表现得一定不会如此热烈。如果中国人到最后动手了,也不会斗鸡般地撞胸脯,大家更喜欢来个阴招。小时候我哥哥到大老孙就经常给我支招,我那时侯剪手指甲,大老孙会以哥哥的身份谆谆教导,让我把手甲留个三角的尖尖,说这样和人打架的时候一抓就是一个痕,带血带肉的。还教过一招,就是表面上象对方面部虚晃一拳,吸引对方的注意力,而另一只手却要在同时掏向对方的阴部。——“抓住他的小鸡鸡,不要放手,把它捏碎”,我哥哥一脸的对兄弟的认真。
长大后,我接触了更多中国的兵书,上面有一条“明修栈道,暗渡陈仓”讲的就是这个战略战术。
中国的孙子兵法,更讲究所谓的知人知己,百战不殆。中国的文化太厉害了,兵书(也就是如何打架)只不过其冰山一角而已。
后来我看累了,哪有吵架吵了一个多小时,胸脯撞了一个多小时还不动手的?打架动手,讲究的就是这个阴谋,阴谋换句话来说其实就是智慧,而他们好象只会搞阳谋不会搞阴谋。
他们非洲人表达感情的方式都很直接。他的感动,他的崇拜,他的愤怒,他的悲哀,什么内容都写在他们的脸上了。
刚过来的时候,我和他们聊天,我想了解他们的情感模式和文化方式。我问查里斯,他今年24岁,在我们公司做行政,是个光棍,在尼日利亚也算是个外企的白领了。我问他,你每个月的工资怎么支配,他告诉我大部分给家里,他还有三个弟弟,都在上学,他要帮助父亲养家,——跟我们中国一样;我问他,你每个周末到你未来的老丈人家干活么?他说是,要讨老丈人喜欢,以后彩礼对方就可以索要得少一点,——跟我们中国一样;我问他,你经常去你外婆家或你舅舅家玩么?他说是,他少年时候经常去,是他的外婆照顾了他的童年,现在他去的时候会拎一些礼物,但小时候去都是外婆,外公,舅舅,阿姨给他礼物,——跟我们中国一样;我说你不好好读书你老头子会揍你么?他说是,不仅揍,还会罚他下跪。
说到了罚跪,老孙我就一下有了兴趣,飘扬过海,不辞万里我来到了非洲,竟在这里还能找到童年经历和我如此相似的哥们。
在老孙苦难深重的童年,我的父亲老老孙时刻象一座大山一般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他惩罚我的手段有三,一是巴掌掌屁股;一是用鞋底掌屁股(视我罪行深浅极其愤怒程度),一个就是罚跪,——跪在门口,跪在周圩村众乡邻们进进出出的目光里。更要命的是老有和我差不多大下的女孩子走过,我差不多要把头低进裤裆里了,那个叫难为情啊。
我经常双手一垂,一跪就是半天就是几个小时。我说,嘿嘿,哥们,你是怎么个跪法?
他说,跪在那里,双手举起。
我就纳闷了,为什么要双手举起?那不是俘虏么?后来一琢磨,就明白了,举手表示不抵抗,表示放弃。而双手低垂表示顺从,表示归附。前者客观,后者主观。另一种就是双手高高举起,表示离上帝更近一些,双手低低垂下,表示指向大地。
不同的形体语言,内在的文化蕴藉何其丰富啊。不同的情感模式令我感叹良久。
于是那天下午,我把手搭在了查里斯的肩膀上,给他谈起了一个中国孩子的童年。

转自:http://blog.sina.com.cn/sunj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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