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孙这段时间身体不舒服,不舒服的时候就特别想家。老孙的家在在地球的另一面,一个叫掐伊娜的地方,那里的人用的是方块字,喜欢用很多双筷子在一个盆里捞食。在那遥远的掐伊娜,有个安徽省,安徽有个泗洲城,泗洲城有个周圩村,周圩村有个姓孙的一户人家。当初的户主老老孙现在已经长眠于地下,如今在一朵小花中打坐并眺望着天空。如果他真的地下有知,他会在午夜的时候回首来路,于是他就看见了他的儿子大老孙和小老孙两个人,一个继续留在他埋骨的地方,在他的三尺以上辛苦地劳作,重复着他过去的生活。而另一个却距他于千里万里之外,为了生计而疲于奔命。”
——读了这样的开头,很多读者可能会感觉到老孙是一个很迂腐很农民很不合适宜的家伙,在现实生活中一定是个另类。在西非,我用闲暇时间在当地唯一的一家华人报纸上开了个专栏,那里有个华人QQ群,看了我的系列文章,就有同胞很忿忿,说老孙很流氓,因为我在文章中写到了“毛片”,还写到了模仿作爱的手势,并发出了“呜叽呜叽”之声。就一个个咬牙切齿恨恨地骂,就说什么老孙这个准流氓把我们中国人的脸蛋都丢没了。于是我就很惭愧,我知道骂我流氓的人都是正人君子,他们都是板着脸蛋做人,从来没看过毛片,甚至不作爱。而我,却没有保持住一个中国人的贞洁,在诸多“黑鬼”们面前把他们娘家的人脸面丢失怠尽。 ——惭愧啊惭愧很惭愧。
我其实很理解这些亲爱的同胞们,我太理解他们是一群什么样的中国人了。读者是要作细分的,就象你做市场一样,定位没定好,产品怎么能有销路?骂我流氓的同胞们,我就诞着脸向他们笑一下。在国内,我曾经不也是这么骂过别人么。说某某,在知识分子中装流氓,在流氓之中装知识分子;说某某,在搞摇滚的人面前装诗人,在诗人面前说自己是搞摇滚的。
海外的华人,那些还没有融入当地文化的华人,对别人的文化抱以嘲笑和排斥的华人,把黑人喊做“黑鬼”的华人,感觉自己人种优越的华人,——这些人都是我的同胞。他们跟我过来一样,打工的,淘金的,就这些人你还能苛求他能给你以什么样的理解。在一个摒弃人文价值,崇尚商业信息的华人群落中谈及文化和人性是容易被嘲笑的。这是一群什么样的中国人呢?就如同我的一篇文章中所说的那样,——“他们从来不看毛片,要看就看毛选!”
呵呵哈哈。我这一棍子可能打翻了一船的人。于是我就更感觉到了自己的不合时宜,用一个仕途上的哥们的话说就是——“政治上很不成熟”啊!
在国内,经常和朋友们谈到非洲,并应一些朋友的要求译介了一些非洲的诗歌和文论。我在企业的会议上面对激情汹涌的人群曾大声地说,“我热爱这片土地,我在这里呆的时间越长就越热爱这个国家和他的人民,我很乐意见到你们,我愿意和你们呆在一起,我爱你们!”。——当然,作为企业人,我承认我的演讲有作秀的成分。但企业给我发了工资,职业道德要求我必须把这根喉咙要交付给我的企业。但是老孙我只卖喉咙不卖身,我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的皮肤下面奔涌着什么样的热血,我的骨子里面沉淀着什么样的钙质。
文化没有优劣之分(但有主流和非主流),人种没有优劣之别(但是颜色却分黑、白、黄、棕)。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的骄傲和自己的屈辱。一个高尚的灵魂应该时刻进行自我的比较和拷问,——中华民族是一个勤劳和善良的民族,但是我又感觉到我们的民族性格却偏向阴暗并且缺乏激情。你可以有很多的钱有很多的房屋有很多的土地很多的子女很多的女人,但是,我问你?——你快乐么?如果你的生命是充满紧张和挣扎和恐惧,你的生活质量再高又有什么意义?生命沦落为生活的奴隶而不自知,眼光中充满可笑的傲慢和自以为是的优越感,——我的西非的诸多华人同胞啊。
有个故事,是我一个加蓬的朋友给我说的,他说他有一次公司从国内来了一车货,货却发到了喀麦隆。于是他雇了一辆本地的大卡车,去接货。司机是一个喜欢说喜欢唱的三十郎当岁的本地黑人。说好了价钱,且是一笔不菲的佣金。司机很高兴欣然接受。他们说好了,去喀麦隆,只在那里呆一天,第二天一早回。司机满口应承,说“漏怕!漏怕!”。一切顺利,接了货,住了一夜,第二天该回的时候司机却说话了。他说,马思特,我从来没来过喀麦隆,没想到喀麦隆这么好玩,真是太好玩了,你能不能让我在这里多玩个一天?——这哪行啊?我那朋友立刻义不容辞,毫无商量地拒绝了他。于是司机一步三回头地,恋恋不舍地开着车离开,在车上又请求了几次,几次都被我朋友硬硬地给碰了回来。车到边境了,马上要出了喀麦隆,这哥们突然说,干脆这样吧,我还是要回去,我坚持要再呆一天,你的钱我不要了,你等我一天,就一天,我明天准把你的货物给送回去。你要是等不急你自己再找一辆车吧。我的朋友就傻眼了,但是事已至此还能有什么办法呢?只有被迫答应,等他一天,但是佣金减一半。而那哥们欣然同意。找个宾馆住下,哥们就唱着歌开着车消失了。直到第二天晚上,他才意犹未尽地回来。嘴里哼着个小曲那个兴奋异常啊。——呵呵呵呵~~
作为中国人,我现在越来越能理解他们的的生活方式了。他们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尊敬,因为他们贫穷,他们需要钱。面对强大的生活压力,我难以保证一个人难保不会作出超过道德低限的事情。面对母亲饥饿的眼睛和孩子们嗷嗷待哺的啼哭,你还能寻找什么来支撑你的尊严?饿你五天六天我难以保重你不去与猪去争食与狗去抢一块骨头。中国人是有古训的,仓廪足而知礼节,更有一个朱老夫子曾经摇头晃脑地告诫我们这些中国人:——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啊。但是在非洲,没有人告诉他们这些,他们没有中国传统的儒教文化没有西方社会在物质极度丰富后而建立起来的人间秩序。乱世出而豪杰起,我们历史上的那些豪杰其实部分都是流氓都是强盗,都是现在如同尼日利亚的恐怖组织“尼日尔解放组织”。
老孙在尼日利亚必须时刻警惕自己不要太牛比太自以为是,必须要尊重这里的文化和人们。黑人白人黄人都是人,只要是人就都是爹生娘养的,皮肤下埋藏的血管里都奔涌着红色的血液,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有着同样的恐惧和爱。
说是一家中国公司的经理带着四个中国人去一家高级饭店吃饭,开着的大奔和黑人的车剐了。他就很愤怒,叫嚣着用手指着黑人的鼻子。一个黑警察出来调解,于是他的手指又指到了警察的鼻子上。警察一点都没含糊,一个大耳括子就轮了过去,然后又一个大耳括子轮了过去。黑色的大巴掌结结实实地轮到了他那黄皮肤的脸上,并发出清脆的声响。当他红赤着脸要记下警察的ID时,警察的鞭子就又轮到了他的背上。
回来以后他到警察局去,并委屈地把脊梁露了出来,脊梁上鼓起高高的一绺红色的鞭痕。警察局长以前曾得到过公司不少好处,警察局长就说好好,这就去调查,说这还得了,竟然敢打外国人,这不是明显破坏政府的招商引资政策么?再过一段时间去查实,局长说,已经处理了,说是已经被清除出警察队伍了。但是几个星期后去那家饭店,发现那个黑人警察还在那里值勤,趾高气扬的,腰上斜斜地挂着个鞭子。
做为中国人我当然很为我的同胞吃火,但是我想到如果我当时在场我能做点什么呢?去帮助同胞夺下对方手里的鞭子,还是在那里陪着笑脸苦苦地劝解?还是和几个同事走那个黑警察一顿?但是后果是可怕的。如果你设想地点是在北京,几个黄毛子老外在揍我们的警察,我们一群中国人会怎么样的激动?在这里,皮肤就成为一个文化符号,警察就已经不再是国家机器上的一根螺丝钉。在这个具体场景中出现的角色就是尼日利亚人和外国人,或者是黑人和黄人,或者是同胞和“掠夺者”
老孙在西非,在西非的一家华人报纸上开了一个专栏,遭遇了很多同胞赐予本人的“流氓”的光荣称号,老孙感到诚惶诚恐,感觉自己离“流氓”的称号还相距太远,自己肩膀上的担子还很重,还要继续努力。还要继续保持迂腐和不合适宜,还要继续写诗继续行走继续思考。人生的长度是一定的,但是老孙却执意要要扩展自己的经验,让人生的宽度得以无限地拓展。
“老孙如今在非洲,想家的时候就会喝酒,喝酒的时候找不到朋友。就`举杯劝孤影`就`对影成三人`就站在午夜的露台上与远方的朋友`相期邈云汉`然后就大着舌头,唱出他家乡的泗洲戏,拉长粗犷的喉咙,唱出滚烫的声音。而此时此刻,每每是不知不觉中冰凉的泪水爬满了整个面孔,如同一个个无家可归的孩子。他在非洲,想象着地球的另一面,此刻他的哥哥大老孙已经开始了在地里劳作,他的父亲老老孙正在地皮的三尺之下发出轻微的鼾声。老孙于是走到房间里面,打开了电脑,在这个不合时宜的时代不合时宜的地方敲下了一个个方块字,看着它们在电脑上偎依着站成了一行行,然后是一段段,在其中他通过它们描述着并被描述,表达着并被表达着。于是他从它们的行列和队伍中找到了一丝丝的慰藉和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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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11月13日星期二
《老孙在非洲 乱写之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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